溯古懷人,一片空靈―孟浩然《晚泊潯陽望廬山》與李白《夜泊牛渚懷古》二詩
(一) 《晚泊潯陽望廬山》 孟浩然
掛席幾千里,名山都未逢。(席:帆席)
泊舟潯陽郭,始見香爐峯。
嘗讀遠公傳,永懷塵外蹤。(遠公:晉廬山東林寺高僧慧遠)
東林精舍近,日暮但聞鐘。
「挂席幾千里,名山都未逢」,乘風航行,不知經多少迢遙,一路奔波,頗令詩人感到怨懣勞苦。「泊舟潯陽郭,始見香爐峯」,船停泊於潯陽城外,這才終於望見名聞已久的廬山。而大名鼎鼎的廬山如何聳偉秀異?值不值得自己專程遠道拜見?作者並未進一步言明。又第三聯與第四聯轉入懷古、懷人,呈現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之」、對一代高僧油然而生的虔慕之情。
由「山」及人,紫煙冉嬝而升的香爐峰,遙望氤氳濛靄彷彿神佛仙境,若非此境,如何興起剎那遁入時光隧道,與古聖人接軌的情懷?故不須布文書寫廬山勝境,「想」即當然爾! 作者在廬山空靈聖潔的環繞俯視下,不禁懷想起慧遠高僧,那位歷來為世人推崇、佛教淨土宗的開山祖師。最末聯「東林精舍近,日暮但聞鐘」,作者更藉由「鐘聲」帶出廬山的佛教色彩與氛圍,也點染出不知確切位置、時傳時聞的茫漠空間感,最主要的又引領自己與讀者在聲聲相續的鐘聲裡浸淫著、且孺慕著廬山之大德上人的風範行誼。
此詩 「不著一字,盡得風流」! 寫廬山,全不細筆勾勒;寫高僧,也不具體讚頌事蹟;然山之高遠神秀,僧之流風遺澤卻相襯相依而顯。也只有廬山的空靈不凡,才能令作者藉之溯古懷人;而慧遠若非深具高行,怎能如山之偉麗,使人尊仰?故其馨德亦如悠繚的鐘聲,迄古至今,嫋嫋餘音不絕!
廬山香爐峰
(二)《夜泊牛渚懷古》 李白
牛渚西江夜,青天無片雲。(牛渚:山名,在今安徽當塗縣北,山北突入江中,名采石磯,是有名的渡口。)
登舟望秋月,空憶謝將軍。
余亦能高詠,斯人不可聞。
明朝掛帆席,楓葉落紛紛。
「牛渚西江夜,青天無片雲」,首聯即點出懷古的地點―牛渚,並說明是時的天朗空闊。又頷聯「登舟望秋月,空憶謝將軍」進一步補述「月亮」朗照的情境,且直指懷人的對象是與牛渚此地相關的歷史典故人物―謝尚將軍。相傳東晉鎮西將軍謝尚,曾屯兵於牛渚,乘舟月夜泛流,遇袁宏高聲朗誦己作《詠史詩》,邀之暢談,並對之讚譽有加,宏遂聞名於世;由此可見謝尚於袁宏有知遇之恩。李白也在彷彿清闊、渺茫無邊的江天、月色下,不自主的進入了時光隧道,感受目睹了如高山流水般伯牙、子期的交會契合。但「空憶謝將軍」的「空憶」卻將沉溺於過往的李白拉回現實,提醒他一直受挫、不得賞識提拔的人生實況;於是末聯「明朝掛帆席,楓葉落紛紛」遂呈現淒清蕭瑟的場面,以景作結,情景交融下表達對人生的失意與幻滅!
(三)孟浩然《晚泊潯陽望廬山》與李白《夜泊牛渚懷古》之比較
清代王士禛即將孟李二詩相提並論,認為「詩至於此,色相俱空,正如羚羊掛角,無迹可求,畫家所謂逸品是也。」二詩遣詞平易,意境皆渺遠悠然,餘韻無窮;又二詩雖有轉折,卻過渡自然,或許如此「淡然雋永」是稱為「逸品」的關鍵。
孟詩起首似乎並未刻意經營氛圍,「始見香爐峰」之「始」字才稍見作者欣然相逢之情;李詩起始比孟詩較有經營,將詩安排仿若東晉謝尚與袁宏相遇之情境,作者遂墮入過往;然全詩情境的清空悠然致詩人雕琢之跡蕩然無存。又孟詩即使表露欣慕遠公,卻不激情讚揚,以鐘聲作結語,令我們感到清淡閑遠又餘韻綿綿;李白遭逢不遇,卻不激憤,以「空憶」、「不可聞」稍表悵惘,最末以落葉紛紛灑下淒清蕭瑟的情調,雖有悲感,卻不致痛徹心扉,僅予人低回沉吟、悲涼無奈之感。孟詩沉浸懷人的情境,廬山是勝景,廬山也象徵慧遠在佛教界崇高的德儀與貢獻;李詩雖一時與過往時空交會,卻悵然的走出幻境,落寞的迎向未來,詩之氣氛如秋之蕭條冷落,令人不勝感傷與同情!

明沈周的《廬山高》畫作,以廬山的雄偉,自己的瞻仰孺慕,表達對師長無限的讚頌與敬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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